猫宁

很想在桂花飘下时 去过 看过

相忘 番外

                                                                            

张怡宁第一眼窥见那男孩的脸,是在山腰的一抹斜阳里。

 

她循着清朗的歌声找到了他的所在。她已然在这座山上耽搁了三日的光景,今日若是再得不着交付给二叔的盘缠,她恐怕就要饿昏在这山上了。

 

那男孩的歌声如同漫漫苍野中的一束蓦然出现的火光,有声音便有人烟,有人便有利。她轻手轻脚的藏在了一棵苍松的阴影里,顺着斜阳隐约地窥见那个男孩影影绰绰的侧脸,嘴一开一合地唱着,手中却极不合时宜的拿着一把笨重的扫把。

 

她藏在阴影里悄没声地瞧着,他该是那山上雁南派的弟子吧,一身素净的练功服令她倏忽间自惭形秽起来。张怡宁低下头摸了摸自己沾满了枯草的旧衣,忙着用手掸去了上面的灰垢。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那男孩住了声,往四下看去。她见反正也藏不住了,干脆大大方方地走到他跟前来,笑着攀谈了起来。男孩好像有了片刻的失神,但随即匆忙地给了答话。张怡宁瞧着他别扭的模样莫名地想发笑起来,故意想要逗弄一下这个山上的男孩子,便又往前凑了两步。

 

“我这些天一直都听见你在唱歌,唱得甚好啊。”她一双眼紧盯着那男孩无从安放的手,他的紧张无处掩藏的收入了张怡宁的眼中。

 

“多、多谢姑娘抬举。”他的脸马上憋得通红,连舌头都打上了结,张怡宁使劲儿地憋着笑。没曾想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笨拙简单的人,夸两句便能闹红了脸,她的叔叔们都是顶聪明的一群人,自小惯了这样小心过活的日子,却没想还能遇上这样的男子。她实在难以置信。

 

男孩有话没话似的排解着自己的窘迫,婉言邀她上山去。张怡宁几乎只心动了一瞬,便把这个念头扼死在了心中。二叔要是知道了自己偷偷跑上山和雁南派的弟子见面,非要教训她一顿不可,虽然她是极想去的……只是眼下她连温饱都尚难自给,又何提习武练功呢。

 

张怡宁这厢才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她不经意似的又靠近了那个男孩几分,却瞧见他的脸更像个猴屁股似的烧着。她不禁发笑,借着绝好的机会飞快地将手谈到了他的衣衫里——方才她已经观察了良久,虽然这小孩的盘缠藏得隐匿,但到底还是躲不过她的火眼金睛。待到男孩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将钱囊塞进了自己的长袖中,转身离去。

 

她本想是直接走开的,却不想阴差阳错地又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似的向身后喊了一句:“你的歌,我不会忘的。”话落,她拔腿便离去了。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山脚下的小河边,往水面上一照,才发觉自己的脸也红的扎眼。张怡宁甩甩脑袋,一定是因为方才跑快了才憋红了,那个男孩——不过是她今天的猎物而已。

 


河边是她和二叔的住处,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辰,屋门却紧锁着。张怡宁疑窦顿生,先是试探地敲了敲门,却无人回应,她便知道事情不妙了,一脚踹开了岌岌可危的木板门,才看见屋内横在血泊里的二叔,和他手中僵握着的一张纸。

 

张怡宁大步向前跑去,衣袖里藏着的钱囊也甩了出去,她顾不得捡了,颤颤巍巍的从他手中抽出了那张纸,却瞧见上面的血红的几个大字,“自求生路”。

 

她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却忽然觉着脖子上的玉坠勒得生疼,她伸手去解,才瞧见自己的脖颈上已然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红印。

 

她把玉坠攥在手里,眼里不知是不是该有泪,可她却哭不出来了。

 

 

 

 

张怡宁从前出生于一个普通人家。

家境不算富足,但好歹也能过上安稳日子,从小更是在父母的手掌心里长大的孩子。

她立志要习武那一年,只有五岁。不过是从小伙伴的画书上瞧见了那些武林侠客,那样仗剑行走于江湖之中的威风模样,变成了童稚时多少夜里的逍遥美梦。

 

只是世事从不顺遂人心。

 

国事动荡,城中的百姓变成了烽火中的虉草,飘零摇曳。硝烟中的孩子是被追赶着成长的,她的手中纵使有长剑寒光凛冽,落在战火纷飞中,不过是萤火微亮一刹罢了。

 

父母哭着把她送上了北上的棚车,抹着眼泪把庙里求来的玉佩挂在了女孩的脖子上,一条红绳相系,母亲的泪便重重地打落在了肩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带她北上的正是他二叔,她叔为人圆滑,颇懂得处世之道。带着小怡宁东奔西走,却总能找到过活的生计,不仅让她学会了窃手的本领,还略通几分诗书礼艺。

 

只是习武的愿望,便被深埋在了心底。

 

每天奔波着却仍只能勉强过活,她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便把心里的念头按下再也没提过。

 

 

可来到这雁南山脚下,又如何能不心动呢?她做梦都想到那山顶上去,山脚下的日子繁冗得令人喘不过气来,那里高,恐怕连空气的味道都是不同的吧。

 

二叔看出了小侄女的这份心思,也着意着给她存着盘缠,只是刚当生活有几分好转的时候,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张怡宁不知道二叔得罪的到底是什么人,她只听人说过,她叔这些年混迹于江湖,到底也是惹过几个大户的,结下了不少梁子。

 

可她却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张怡宁将二叔的血书收在了怀里,扶着墙站了起来,却又险些一个踉跄。

 

而今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她抬头向山巅处望了一眼。

 

前路不可期。

 

 


 

张怡宁的肚子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的大门,轻轻咽了口口水。那日她拿着从那个男孩那里顺来的盘缠埋了二叔,才过了几日,方发觉自己顶不是个会过日子的。白花花的银子好像流水似的便没了,于是她又来到了这座山上。

 

她起初只是想来碰碰运气的,若是还能碰上那日似的一个小傻子,便能解决几日的温饱了。她盘算着该怎么花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人群的喧闹声。转过身去,才看见是一群穿着与那个男孩同样式的习武子弟正嬉戏打闹着。

 

“你是什么人?”

 

张怡宁还未来得及躲,就被其中一个领头的男子叫住了,她慌忙转过身,装作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

 

“我本是住在这山脚下的,家里出了变故,这才到山上来。各位哥哥好心,可否施舍我些吃食,助我挨过这一难,小女子万分感激。”

 

她掩住慌张的神色,拿出早就操练过几百遍的熟悉口吻表明了来意。那群男孩到底都是直心肠的,竟没起半点疑心,纷纷搜刮出了身上的现银,交到了她手里。只有方才先上前来问她身份的男子没有什么动静,似乎不想伸出援手,只是很不耐烦地扯了扯自己本来就凌乱不堪的领子。

 

张怡宁一边谢过一边收拾着要来的盘缠,却将那个男子脸上的不满完完整整的收入了眼中。她也是个有气性的人,心下灵光一闪,便决心要好好捉弄一下这个固执的男子。

 

她假装将一张银票扔在了地上,跑过去捡了起来,却在起身时正好与他擦身,飞快地顺走了他的钱囊。当她正得意洋洋地暗叹着自己手艺高超的时候,却忽然被人从背后抓住了胳膊。没等她回头看清是谁,就被重重地摁在了地上。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我行窃,真是不要命了!”

 

男子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其他兄弟也纷纷围了上来,张怡宁当然意识到了大事不妙,即使被牢牢钳制住,却不肯乖乖就范。她猛地抬起胳膊,狠狠地向后揣了一脚,那个男子吃痛地松了几分劲,她便顺势从那人的手中挣脱了出去。只是还没等她跑出去几步,就被自己刚才挣脱时反带的劲儿给绊了个趔趄,到底还是被抓住了。

 

 

“快!快把她给我抓到师父那儿去!看师父怎么处置她!”

 

张怡宁阖上了眼睛,没曾想第一次踏进雁南派的大门,竟然是以这般境遇。

 

 

 

 

 

再睁开眼,却猛地将那个男孩的身影收入了眼底。

 

该死。她在心里懊恼地暗骂了一声,偏生又遇见了这个人,这次定是要被好好算上一笔的。低头瞥见了自己凌乱不堪的衣衫,更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却是跑不掉的了。

 

她不知道周身的人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喧闹声哄哄地响在她耳边,似是为了什么起了争执。脑子里已然变成了一团浆糊,。

 

“玘子。”


端坐在高台之上的老者忽然开了口,张怡宁看见了那个男孩慌忙站起了身,方知道那老人口中的两字原来就是他的名字。抬眼的瞬间疏忽对上了他的目光,两人都慌忙地躲开了。

 

“替我把你们隼师叔传来,说我有事要和他商讨。”

 

 他诺了一声,负手退出了房门。张怡宁却只顾着回想刚才那个片刻的目光相触,不曾想,从此刻变了的,是命数。

 

 

 

 

命运实在是个捉弄人的物什。

 

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如今她却稀里糊涂的一跃成了雁南派的弟子。这份喜悦似乎来得太不真切,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张怡宁只得将这一切归咎于命数中的时来运转。大抵是见她前半生太艰难,老天爷便开恩赠予了她心中所想的冀盼。

 

“你可知我为什么收你作徒弟?”

 

低沉的声音将她游离的思绪拽回了现实,眼前便是她从今往后的“师父”了,她俨然还不大适应这样的关系,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你有我看得见的韧劲,至多两年,你会是天下第一。”

 

 李隼垂下眼睛,一字一顿地向她说道。张怡宁心底微微一动,却见他又开了口:

 

“况且——杀你亲眷的人,正是我的仇家。仇家的仇家,对我来说,你可以变成最好的一份大礼,送给他们。”

 

张怡宁心底一沉。


从来没有什么撞大运来的好事。


然她无可择。

 

 

因为她也确实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依靠,而他也恰巧找到了她身上的价值,这中间产生的是一种微妙的默契,姑且算作利用也罢。

 

人不都是互相利用着吗。




门派里的日子却也不是轻松的,每日五更天便要起来练功,天色黝黑的时候才能回房,师父有时还要再加练几个时辰。但是张怡宁适应的很快。虽然她比不得人家打小练起的积累,但勤能补拙,加上幼时养下的底子,也不算差了许多。

 

只是她仍是不大合群的那个。师姐待她友善关爱,可大多数人,仍把她和她那段不光彩的过去捆绑在一起。张怡宁不想理会这些纷扰,就拼命地练,她只觉得若是有一天她打败了所有人,便能用实力来堵住众人的非议。所以她不争于眼下的片刻是非。

 

闲暇时分,她偶尔也会跑到山门前的铁桥去。不为着别的,只因从那儿看下去,一眼便能望见从前的那间小棚屋。如今虽已人去楼空,却到底是她对温情的最后一点念想。

 

有一日初雪,她蓦地想起了从前二叔总喜欢在雪天里带着她下馆子。那是比过年还高兴的时节,热腾腾的饭菜蒸腾着白气扑在脸上,好不容易能吃个肚圆,不必在寒风瑟瑟中咽着口水。

 

只是如今才过去了一个月,回望向旧日时光,便像是已经过了一辈子那样远了。

 

张怡宁怔怔地坐在一棵枯木的枝干上,呆望着山下破败的小屋,手里还抓着没入口的半个包子,此刻却显得异常无味。

 

耳边传来踏雪时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她垂眸往下望去,却瞧见那个男孩正裹着一身厚厚的棉衣笨拙地清扫着路旁的积雪,时不时捧起手往掌心里哈着气,似乎冻得不轻。

 

“外面那么冷,你还扫它干嘛?”

 

张怡宁悠悠地开了口,却瞧见他先是一愣,往四下里望了望,却没想到她正停在梢头。

 

“师父说这座桥是留给诚心学武的人的,万一有来求学的,这边是他们通向这儿的无二之道,总得给他们留条干净的路。”

 

不见人影,男孩倒也不恼,只是认认真真作了回答,口中氤氲出的白气映出他脸上的棱角,话语里却带着与外表不符的纯稚。

 

“世间哪有那么好的人心。”


她冷笑了一声,这样的蠢话,她自然是不信的。

 

“习武之人皆心诚。”男孩却依旧执拗,“若不然,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有机会拜在隼师叔门下。况且你还有那样不光彩的从前……”

 

张怡宁眯着眼看向他,那双眼里映射出的是不加掩饰的赤诚。她原是什么都不想说的,可面对这个人,此刻却偏生有些忍不了这样的误解。

 

“你真当他们是可怜才收下我的?”她到底还是开了口。

 

“不然?”他却一点也没领会其中的意思。

 

“若是过了这铁桥便能通向雁南山,那恐怕这桥面上踏过的每一个脚印儿,都是一滴一滴鲜血铸成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这样的话对这个男孩来说恐怕太过赤裸了吧,血淋淋的把事实仍在他面前,除了自己,恐怕也不会有人敢和他这样说了。

 

他果然先是愣住了,随即低下了头。张怡宁看得有些不是滋味,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上的包子,扭过头解嘲似的向他说道:“象牙塔里的公子,哪里懂得我们这些苦难人的过往。”

 

那人没再作声,又掂起了扫帚。

 

张怡宁咽下了最后一口包子,肚子总算是踏实了。她转过头,总不甘的想要说些什么。

 

“陈玘。”仿佛是这个名字,她脱口而出,却见那男孩先是愣了一愣,“你嘴严吗?”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诚挚的样子惹得她有些想发笑。

 

张怡宁向前靠近了几分,心里憋着的话此刻都涌上了嘴边,她忽然后悔起来。问了这句话明摆着便是要说些什么了,可她分明不会说,也不能说。

 

“我真不是窃手。只是现在与你讲了也不会懂的。”


一肚子的话嚼烂了只剩下了这几个字,这似乎是她唯一能说出口的实情了。

 

她瞧见男孩的头垂了下去,心里更是痒得难受。

 

既然不能说出口,又何必勾人生疑呢?她恨不能将说出口的话收回来。

 

天空便在此刻飘起了雪。像是怕他失落似的,张怡宁先开了口,雪落在她身上凉丝丝的,仿佛又成了雪地里打滚的顽皮鬼。

 

“你看。”她伸手接下一朵雪花,轻声呼唤着他。见男孩跟怄气似的未曾抬头,张怡宁心里又添了几分酸涩味。

 

“我是要做武林之王的人,等我当上了天下第一,再慢慢跟你讲我的故事。”她轻笑着锤了锤他耸落下去的肩膀,不熟练地安慰着。

 

“谁不是呢……”

 

男孩小声嘟囔的受气样子让她终于又回了兴致,她故意放声笑了出来,惹得他脸上又红了几分。

 

倒也是个有野心的公子哥。

 

张怡宁如是想道。


她总觉得他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就是与旁人不同。


 

 

 

这样看来,他们的熟络也算是理所应当的。


陈玘从未像旁人那人嫌厌过她的出身,总是能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敏感的一切。与其说多了一个朋友,不如讲她在这山上冰冷的生活中忽然燃起了一束供她取暖的火苗,摇曳在她身侧。


因而她更是感激的。

 

陈玘总会给她多拿上一个包子当早饭,她原本是最不在意这些餐时的,于她,在这山上的每分每秒都是来之不易的,所以她更要拼尽全力去做好。她感激男孩的有心,只是她自以为除了感激,便什么都没有了。

 

 可仿佛又不仅仅是这样。

 

 



她却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想。

 

正如师父所言,她没让人失望,以毋庸置疑的实力坐上了天下第一的宝座。

 

身边人一下多出了许多。假意奉承的不少,阿谀献媚的也从没断绝过。所有人都把她当作天赋浇灌出来的花朵,仰慕追捧。只是恐怕在旁人眼里,她那那身武功放在谁身上都是一样的,而她这个人,不过是个躯壳罢了,老天眷顾才把这一身神武赋在了她身上。

 

张怡宁自然是清楚的,可她亦未曾在意过。只是因为她知道,那些众说纷纭的人们只不过是她生命中无足轻重的存在。

 

称不上享受,她却也算是能如鱼得水般的穿梭于这段风光年月当中。世情是她从小便混迹其中的东西,因此从未失措于这些许多。

 

因为只要自己一转头,便能望见身侧的他。

 

那才是自己最大的心安。

 

这样的烙印不知是何时开始有的,却实实在在的显露在她的生活里。那种感情太过于细微了,让她有时感觉,那不过是经受了太多世道沧桑之后对人世温暖的一丝渴求所带来的错觉罢了。

 

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她满足于这样心照不宣的状态之中,或许是她迟钝,亦或是他们二人都在装傻。

 

对她而言,这样或许就很好了。



 

 

可上天从没想过要放过她。

 

师父猝不及防地找到了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拔出一把短刀放在她面前。

 

张怡宁走上前去拿起了那把刀,摩挲着刀柄上的纹理,一看便知是出自一位巧匠之手。

 

“我要你替我解决掉一个人。”师父清了清嗓子,“我记得我从前跟你讲过。我磨了你三年的刃,现在,是时候让你出鞘了。”

 

片刻的惊愕之后,她终于意识到,长久以来的安稳生活,已经让她快要忘怀自己来到这里所被赋予的真正目的。

 

她不过是把刀罢了。就算扬名立万,她依旧只是人家手里把玩的器具罢了。

 

从来由不得自己。

 

 


 

“我杀不了。”

 

张怡宁颤抖着任凭那幅小像从指间滑落了下去,那上面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京城里有名的富贾商吏,二叔曾与他交情不浅,在其中也捞了不少油水。

 

“你如何杀不了?”师父微眯着眼,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杀不了人。”她的声音嘶哑极了,即使见过了那么多的生死无常,二叔那日横尸家中的情景却始终盘旋在她脑中。

 

“你若连断舍离都看不破,哪里配做我的刃。”师父冷笑着嗤了一声,轻轻掂起了桌上的短刀。

 

“那便求你放过我吧,只当你当初看错了。”

 

脑内的猩红无限扩散,她终于抑制不住了心中的恐惧,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逃离。张怡宁用力地握紧了拳头,才让自己忍住不叫出声来。

 

“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他走上前,用那把短刀抬起了她的下巴,轻轻地摩挲着每一寸肌肤,“你要是敢逃,我就能毁了你的一切。”

 

“我杀不了人。”她又重复了一遍。冰冷的触感侵蚀着她的温度,那刀刃离自己的喉管只有几寸,她知道,师父只要稍稍向前探出些,便能取她性命。

 

张怡宁闭上了眼睛,等待一瞬间的痛感降临——那对她来说或许是最美满的解脱了。她的性命一直都在他人的股掌当中,一如此刻。

 

“我不会让你死的。”那把短刀从他手中滑落了出去,在地上清脆地打了个旋。

 

“但我给你的一切,要收回来。”

 

 



 

“我杀不了人。”


张怡宁扑通一声跪在了掌门面前,声音却颤抖着。

 

“证据确凿,你逃不掉的。”


一张血书扔在了她面前,和二叔当年留下的如出一辙。她颤栗着拾起了地上的布条,上面血红色的几个大字,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我没干过的事,难道你也要摁着我的头逼我承认吗?”

 

她的声音悲愤而无奈。可没人能证她清白。


“你不要以为坐上了天下第一的位置便可以为所欲为了,你行不义不悌之事,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要承担后果。”

 

张怡宁正要甩手冲出屋外,却见师父悠然走了进来。她不管不顾的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师父却抢在她先前开了口。

 

“你杀的人就是你杀的,是抵赖不掉的。”他眯着眼睛甩开了她的手,一副嫌恶至极的模样。

 

“请掌门代我处理这个失德弟子,昭告天下,逐出师门。有这样一个徒弟,实在是我的耻辱。”

 

 

张怡宁侧身瘫软在地上,她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了无数张面孔。里面有躺在血泊中的二叔,而她仿佛也看到了,陈玘惊愕的脸。


一瞬间黑暗如潮水般汹涌着包裹住了她。


身后是无尽的深渊,而她过去所拥有的一切,都呼啸着离她远去了。


永不复还。

 


 

 

她那夜前往了师父原本叫她去杀的那户人家。

 

她总是想要寻个真相大白的。

 

那是个极华丽的阔府,额匾上写着徐府两个大字。她踏进那户人家,就被一个人用手捂住了嘴。


“你是谁?”她含糊不清的叫嚷道。

 

“我是徐威。”他笑了笑,“昨晚本以为女侠会来杀我的,却不想竟是个替身来了,让我好等。”

 

“那我为什么没死?”徐威的脸上带着恰合时宜的浅笑,看着张怡宁脸上的惊诧,“她杀死的,也是个替身罢了。”

 

她怎么就忘了。世人瞧得见,哪里是她的真身。师父要用的不过是她的名头,只要造出证据来,又有谁能说得清她的清白?

 

张怡宁震得一趔趄,险些向后跌过去。还是徐威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的腰,才帮她稳住了重心。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让她一下子绷紧了身体,僵直地仿佛被冻住了似的。

 

“看来姑娘是得罪什么人了。只是这样巧的事情,倒也算成就了我们一段缘分。姑娘可愿意跟着我避一避风头?我大可保你后半世的平安喜乐,不必在挣扎于这江湖的污浊中。”

 

徐威稍稍敛了敛脸上的笑意,仿佛郑重其事地说道。

 

只是有片刻的决绝,却很快被压在了心底。她明白自己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是她留得下的最后一条生路了。

 

张怡宁松开了身上紧绷的劲儿,轻轻靠在徐威扶着她腰肢的手上。

 

好像是有一点累了。

 

她这一辈子都在同命运的捉弄抗争着,如果有一阵风注定了要将她吹向远方,或许是时候,随风而去了。

 

 

张怡宁抬起脸向他笑了笑,用尽全身气力才挤出的勉强。

 

“那便不要辜负了这段缘分吧。”

 

只是哀往笑藏,心还滚烫地灼伤着她的躯体。

 

她蓦地想起句那个男孩爱哼唱的歌,已经快要学会了,词也背熟了大半,只是曲调还不大相熟。此刻却跳进了她的脑海当中。

 


“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

 


下句是什么来着?

 


忽说此人是我,睁眼细瞧科。

 

 

 


 

那之后许是又发生了许多事。她从别人口中听闻他下了山,做回了寻常人家的少爷。只是那时候她已经怀上了身孕,消息入耳时,不小心写歪了笔下的一撇。

 

那也不是什么重要字画,只是闷在房中,提起笔来,竟只写下了五个字。

 

缘起时情止。

 

 

复又划掉。

 

 

他们之间何曾有缘。

 

她倏忽间又想起了陈玘曾有日问她这江湖生涯的意义。

 

而今才记起,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陈玘于她,便是除了习武之外的全部意义。

 

只是一切都是后话了。

 

 

 

 

 

“我要你替我去收拾这摊案子。”

 

徐威神色叵测地将一封信甩到她面前,脸上似嗔似笑,从地上拾起了信封。

 

“怎么想到让我来经手了?这不过是个小案罢了。”

 

张怡宁拆开信封,抬头疑惑地向他问道,死了个小官而已,她却已经多年未出江湖了。他为了这样的案件让自己出山,实在令她不解。

 

“小案是小案。却有些难缠呢。”徐威皱了皱眉,显得十分棘手的样子,“手下人惹出来的乱子,却闹到了朝廷那边。我听说威震一方的金陵大侠要亲自来找我们麻烦呢,我听闻你从前和他有几分交情,你替我摆平,自然是上上策。”

 

张怡宁沉默了半晌,却迟迟不肯开口。徐威见状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微眯着眼打量着她的神色,开口问道:“我保你去定不会被伤到分毫,你还有什么顾虑?”

 

“我如今在他人不过是个罪人罢了,若是我一一向他解释清楚,他自然不会伤我分毫。可是我就这样轻易走了,旁人定然又会传我二人有不可告人的私情,才会令他心生不忍。到时是你的名声同他的清誉,恐怕都要毁于一旦然。”

 

“你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又如何?你已是我的妻室。”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他不再作声。

 

张怡宁凛一凛衣领,披上了旧时落了尘的大氅。

 

 

“你可真想好了?”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神色,“若不然……我再找别人。”

 

“不必了”张怡宁断然回绝了他的话,身上谪仙般的冷清让人心生遥感,“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欠人家一首歌,总归是要还的。”

 

 

就当去赴一场故人约。














真是不好意思,这么久都没更。终于在年前有一更了,相忘这个故事大概就写完了,会接着写曾少年的。


这一篇番外隔得时间有些远了,有些细节要和上文一起看,可以重温一下。这个故事大概是我很用心去写的吧,笔力尚浅,大概是一个抱憾而终的故事,当短篇来写却又洋洋洒洒打了将近两万字。


若您看完有几分感叹,为此二人唏嘘几声,便是我的荣幸了。


这一生走走停停,未可知处,或许便有一场不期而会的故人来。而那句“问心有愧”,也是我写这个故事的初衷吧。重温了倚天,特地找了这个地方看,一句问心有愧话问的张无忌哑口无言,于是这一句话,便衍生出来了这样一个故事。




也在这预祝大家新年快乐。诸事顺遂,得偿所愿。


老去又逢新岁月,春来更有好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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