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宁

很想在桂花飘下时 去过 看过

相忘 中


长文预警。


这一篇其实留了好多坑,是玘视角来写。
下篇后应该还会有宁视角番外,细节写得我肝疼。


大概如上。


                                                                               
                                                                               



从前只有一个人肯听他唱歌。









那年他刚上山,师傅念他天资过人,便多加提点,陈玘这个名字一下子就成了炙手可热的武林新秀。他自己也不是没材料的人,师傅肯教他便肯练,一手剑法很快便已有小成。




师傅总是在外人面前夸他前途不可限量,少年却总是挠挠头,没说过什么。他不是不喜欢被瞩目,只是那份瞩目终究还不算属于他的。



















师傅面上对他和气,私下却管教极严。平素最见不得他唱歌,只觉得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大汉怎能如此不学无术,心醉于声色犬马当中。




他自然没少过满肚子的委屈,虽说师命如父命,他只有遵从的道理。但他打心眼里觉得,人这一生怎么能不犯点错误呢?所以他还是唱,师父一气之下把他赶到山下去养猪,这件事没少被师兄们拿来调侃他。陈玘听见了倒也不气也不恼,叼着根兔尾巴草蹲坐在地上,心里想的还是没哼完的曲调。




老子是要做武林大侠的人,他们爱怎么说去。




陈玘在心里暗自想着,碾死鞋底的一只蚂蚁,他习武时就信誓旦旦地跟爹娘立誓,学不成,便不家去。




纵使陈玘有着一身的反骨,栽多了跟头,他到底还是知道疼了。从此只要遇见师父,他便兢兢业业地每日习武练功,只是嘴边少了爱哼的曲调,脸上多了份苦大仇深的寂寞。



















可是他还是喜欢唱歌。




一天下来的腰酸背痛,却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少年的脑壳里总是鬼点子比正事多,他装作要示好于师父的模样,主动请命去清扫门前的那条蜿蜒下山的小路。那是件极不讨好的差事,往往是发配给新来的小孩儿干的累活,可他却一把揽下了。




因为他可以在那儿唱歌。




站在空无一人的山间一边走一边唱着,手中还拿着笨重的扫帚。山两旁的树木离离蔚蔚,他大声地唱,吼着唱,扯着嗓子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唱歌,是爹娘给的命里定的?陈玘也不知道,只是自己唱着歌。




他以为没人听得见的,却不曾想这山上竟然还住着其他人。




“你可是山上那雁南派的弟子? ”他听着一个女声操着陌生的乡音出现在了自己身后,冷不丁吓了一跳。只见那个姑娘一身素装,似是平常人家的女子,单衣布履地立在山间的铁桥上。




“正是。”陈玘微微低头,向她作了一揖,抬起脸问道“姑娘可是这儿的人?”




她摇了摇头,却背着手靠近了他,那双眼睛里闪着灵动的神色,俏皮地凑到了他的面前。




“我这些天一直都听见你在唱歌,唱得甚好啊。”




“多、多谢姑娘抬举。”他的脸上飞上了一片红晕,舌头不听使唤的打上了结,一路羞到耳朵根。从没有一个人这样夸过他。从小别人口中说起最多的,总是他的武艺,似乎那一点闪光便盖过了他身上所有的其他。




“姑娘可愿到山上歇歇脚?院里新结的果子甚是香甜,不妨一试。” 陈玘抬头望向面前的姑娘,为了缓解此刻的窘迫,他便打起了吴师父家种的山楂树的主意。




“这便不必了。小兄弟,我们有缘自会再见。”姑娘摆着手拒了他的邀,踱步向后,似乎急着要离开似的,临走前又扭过头颇有深意的丢下了一句话:“你的歌,我不会忘的。”




陈玘望着姑娘远去的背影,一时间丢了神。




那清瘦的背影仿佛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似的,他竟一时间难以从脑海中寻得一个词来赋给她。




他在原地愣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个字。




仙。





























那日他是回到卧房里方才发现自己的盘缠没了的。




他想了半天,才终于明白,原来那个姑娘是个窃手。父母临行前将留给他的银票缝在了他贴身的衣物上,明明那一针一脚都是极密实的,怎么还能被偷了呢?陈玘还是摸不着头脑,却没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他依旧每日扫着上山的那条路,可再没唱过歌了。他总觉得自己心里不是个滋味,说不上来的不甘。




好不容易有个带着点仙气儿的姑娘,怎么就成了个窃手呢?




他终究还是想不明白,这世上有一百条路可走,可她怎么偏偏就选了最低劣的那条路。他总以为自己找着了个知音,到头来却只是引来了个贼子罢了。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




他一定要和那个姑娘讨个说法。





























陈玘是三月后再见到那个姑娘的。




几个师兄押解着她带到了师父面前,彼时他正在听着老人家的训话,不想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又见着了她。




那姑娘乱着头发,衣衫脏得看不出颜色来。他看着她落魄的样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师父,不知道这是哪家胆大包天的贼子,竟敢骗上我们雁南山来了。装成个叫花子行乞,还不是想要窃人钱财,真当我们都是瞎子!”邱贻可望着她脏乱的样子,更是嫌恶不得,干脆扭过脸去不再看她,仿佛被她脏了自己的眼睛。




呸!其余的几个师兄也忿忿地冲她唾着唾沫,可那姑娘仍高昂着头,没有半点服软的样子。




“你们几个人把她制服住的?”师傅闭着眼睛问道,浑然不理几个气愤填膺的弟子。




“只……只我一个。”邱贻可有些心虚地应道,眼神不自在的瞟向一边。




“小邱你糊涂!”师父折扇一下子打在了邱贻可的头上,“我可看见是你们三个一齐才把她制住,真是说瞎话都不眨眼了。




“不过是因为我轻敌了嘛……”邱贻可嘟囔着不甘心的辩解道“我哪想得到一个女子家竟然有那般身手,大意罢了……”




“你们给我退下吧!”师父忽然面色一转,厉声冲他们吼道。陈玘正准备跟着师兄们离开,却被师父叫住了“玘子,替我把你们隼师叔传来,说我有事要和他商讨。”




是。陈玘应着退下了,临走前瞄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她。他仿佛看见那个姑娘也在看向自己,只是恍惚之间,她已经扭过头去。





























过了几日,陈玘方得知,那个姑娘被隼师叔收了。




刚听到这个消息,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隼师叔是他们门派出了名的高师,尤其是他麾下的女弟子,哪一个不是名震江湖的巾帼豪杰。他怎么会看上那样一个因盗窃而被捉住的小贼呢?陈玘思来想去,也得不出个明白。




他憋着不去问,却没想到还是她先找上了门。




那一日他正在与师兄马琳切磋剑法,凛凛剑光间,却猛地瞥见了她清冷的眉眼。




“玘子,先别打了,叫上马琳,你们和我的两个徒弟交交手?”




隼师叔负手挡在了他俩的刀光剑影之间,身畔站着两个姑娘。




“王楠、张怡宁。”他转过身,向两个小伙子推出自己的两个徒弟。




陈玘微微点点头,示意问好,前者的威名他早有耳闻,叱咤风云十几年的江湖女侠。隼师叔竟舍得让她们搭档,可见对她之器重。




陈玘扭过头看向一旁的那个姑娘,她原来叫张怡宁。




他没想到自己是这样知道的她的名字。




张,怡,宁。




这三个字回荡在他舌尖,好像生了根似的。





























那场比试他是晕晕乎乎的过去的,手上一直没个章法。他与马琳练得是双剑合璧,讲究剑法配合的默契。可是只要他一看见她的脸,心里就惴惴地不安分起来,手抖得厉害。




虽说最后还是他俩取胜,陈玘却一直低着头。




他想,现在一定不能跟她说话啊。




万一结巴了,那该多丢人啊。




肯定会结巴的。




所以他紧紧地绷着嘴,就好像小时候被母亲灌了苦到嗓子眼的汤药似的。




可他却怎么也挪不开眼。




张怡宁啊,真好看。
























他渐渐发现,那姑娘总喜欢在门前的那座铁桥上待着。




翌日清晨,他如往常般掂着扫帚出了门,清扫着山间的小路。三九时节小雪绵绵,山间的铁桥上竟堆了一尺深的积雪,重负之下的铁索桥身似乎也在打着寒战,露出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陈玘露在外面的手冻得通红,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扫帚,可他还是得硬着头皮踏上了那座总是摇摆不定的铁桥,一点点地扫去上面的积雪。




“外面这么冷,你还扫它干嘛?”她的声音响起在了耳畔,那口清淡的乡音让他立马就分辨出了来者。他转过头去,却没看见那人的身影,目光四下扫过,周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师父说这座桥是留给诚心学武的人的,万一有来求学的,这边是他们通向这儿的无二之道,总得给他们留条干净的路。”陈玘认认真真地解释道,说话时的哈气便氤氲成了白色的水汽飘散在寒风中,映着他的眉目格外明朗。




张怡宁从树上纵身一跃,震下了枝头的积雪,洋洋洒落在她身上,仿佛又落开了雪花似的。她三步并作两步踏上了铁桥,轻巧地脚步竟未引起桥身的丝毫波荡,手上却还擒着半个包子,蒸腾腾地向外冒着热气。她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屑的神色:“世间哪有那么好的人心。”




“习武之人皆心诚。”陈玘不解她的话中有话,为师父争辩道,“若不然,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有机会拜在隼师叔门下。况且你还有那样不光彩的从前……”




话一出口,陈玘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在心中连连叫着不好。却没想听了他的话,张怡宁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笑颜,只是连那上扬的嘴角都带着几分凄绝的意味,美则美矣,却令人不寒而栗。她转过头,向他驳问道:“你真当他们是可怜我才收下我的?”




“不然?”陈玘仍是迷惘其中。




“若是过了这铁桥便能通向雁南山,那恐怕这桥面上踏过的每一个脚印儿,都是一滴一滴鲜血铸成的。”她说话时候眼睛便朝着山脚下的人家望去,那里升起一束袅袅炊烟,倒与她话里的冷峻极不相衬。




她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上的包子,扭过头解嘲似的向他说道“象牙塔里的公子,哪里懂得我们这些苦难人的过往。”




陈玘被她的话说得有些不忿,梗着脖子正要争论一番,却发觉她的目光已经偏向了一边。他顺着她眺望的方向看去,下山的路上石阶纵横。自己当初上来的时候,仿佛还有娘亲相送。那时只想着摆脱家中的束缚,却是未曾想过,这条路当真有这么难走吗?









他好像看不见。









她也不肯再说。









陈玘没追问下去,他只是静静地提起了扫帚,继续扫着道上的积雪。




身旁的姑娘眺望向山下,眼中满含着是他望不到的远方。




“陈玘,”张怡宁咽下了最后一口包子,忽而转过头将他叫住了,“你嘴严吗?”




他慌忙点了点头,似乎生怕被误解了似的。铁桥就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晃荡了起来,险些让他失却了平衡,颤颤巍巍中,他好像看见了那姑娘向他微微侧过了身。




“我真不是窃手。”她将将站稳,忽然又开了口,像是想跟他说些什么似的,可是转而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现在与你讲了也不会懂的。”




陈玘有些落寞的低下了头,他离这个姑娘,终究还是那么远,是怎么也捉摸不到的距离。




他们现在只有一拳的距离,是否已经相当于相拥。可是他却自始至终都未看清她的来路到底指向何方。




雪倏忽又飘了起来,凉丝丝的盯在他的脸颊上,浑身忍不住一激灵。




“你看。”张怡宁轻轻地摊开手掌,笑着冲他说道。雪落她的头发上,睫毛上,手掌心。




那真是极美的一幅画。




可像是赌气似的,陈玘低着头没看,将她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他以为只要不抬头看她,就可以假装不在意,让时间停在原地。









“我是要做武林之王的人,等到我成了天下第一,再慢慢跟你讲我的故事。”张怡宁见他失了兴致,笑着锤了锤他的肩。




“谁不是呢……”他小声地嘟囔着。









可是她说了个谎。




直到最后,她也未曾跟他提起过半个字。




但是那天陈玘也说了个谎。




从那以后每次下雪,他都会想起,那个笑盈盈的对他说你不懂的姑娘。
























陈玘和张怡宁便是从那日起熟络起来的,平日里一同习武切磋也是平常,他更不曾介意别人的眼光。




他知道还有许多师兄不屑于她的出身,总觉得是有损于门派之誉。可陈玘却深信不疑,她既然说了,便定是另有隐情。若是别人不信不解,那只要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即可。




他一直是这样相信的。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成百上千个日子都是一成不变。





在陈玘之后又来了许多师弟,他们无一例外在进门的那一天听师父讲了许多关于江湖的事情,被激起一个关于江湖的热血梦。









梦里满是风雨和荣光,每个人都无比向往。









也走了许多人,有些人因为受了伤再不能拿剑,更多人自己放下剑,下山娶妻生子。他们走的时候大家都去送,浩浩荡荡一大波人,陈玘不说话,跟在队伍最后。




别人都回去了他还送,送了一段又送下一段。









陈玘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遗憾。

他拿这个问题去问张怡宁。






张怡宁坐在铁桥的石墩上,拔了一根草在手里揉来揉去:“有遗憾吧。”

“有遗憾为什么还走?”

“又不是一直坚持就能弥补遗憾,”张怡宁把草环成一个粗糙的小圆圈:“再说,弥补了这个遗憾,又会有下个遗憾。”





赢了这一场,又想赢下一场。




拿了这个名头,又惦记更大的名头。





“那他们又何必这么拼命呢。”陈玘枕着胳膊躺在一旁的草地上“都是虚名罢了。”




”你不想要,未必别人不想要。“张怡宁忽然冷下了脸,转向了一旁。




他愣了愣,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还是没懂她。
























那时候日子总是过得细水长流,各大门派间每四年都有一场武林大会,决出最强的武者。那是习武之人心中至高无上的荣耀,只为那一个至尊的称号,便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赔进一生。









陈玘谈不上有多渴望这个名号,他的确也做过武林大侠的梦,只是后来想了想,那些东西终究是梦罢了。他练剑不过是出于机缘巧合,于他,打得出名堂也好,做个无名小卒也罢,终究也比不过他自己心里向往的一亩三分地的小日子好过。









可是他的一双眼睛看得清楚,张怡宁有多大的野心。




那姑娘身上背着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子夜的最后一分星辉,他见到最多的,便是她一个人背对着身后的万丈星空不知疲倦地向木头人挥着剑。




她的眼里有透彻的欲望,剑指武林之巅。









那仅容得下一人驻足的分寸之地,却是多少人毕生所执念的绝巘。




她的剑挥影舞中,写得清清楚楚是渴望。




陈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替这个努力的姑娘填补着她废寝忘食的生活。




他会在纷纷攘攘的人群中为她多抢上一个包子,张怡宁喜欢吃牛肉馅的,他就将包子小心翼翼地护在袖口里,生怕被冷风抢走了温度。陈玘知道她每天早上都会到那座铁桥上坐一会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总是确定,知道自己到走到那座桥边,就一定能看到她的身影。




他会将捂得热气尚存的包子放到她的手里,然后夹着扫帚若无其事的离开。望着她凭栏而立,在桥头驻足时的隐秘目光,恐怕是他离她最近的时刻。




他等着她破土而出。














张怡宁也没让任何人久等。




她很快成为了天下第一。




自成一段历史。






关于女剑客的传说在江湖上肆意流传,人们津津乐道地说起她,你添一笔我添一笔,把这个姑娘传成了冷酷孤傲难以近人的怪物。

说她比武时从来不笑,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对手见了就能吓个半死。

不仅表情吓人,一手长剑更是练得出神入化,没有人能攻破她的无敌防御。









一朝登顶,名满天下。




孤胆英雄仗剑指天涯,捧得无数鲜花归。




好一个鲜衣怒马时。














可是有点残忍的是,他不能再以那样近的距离望见她的背影了。




他们之间,从此永远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









彼时他的三个师兄风头正盛,被人冠以“二王一马”的称号,叱咤武林。然而门派里哪个人不是天赋异禀刻苦努力,哪个不是拉出去能打的对方落花流水。曾经被委以重望的他,倒像是被雪藏了似的不见了踪影。




顶峰只能站着几个人,而有的人就应该站在顶峰。




可他好像不是那样的人。









陈玘也享受过一段被称为奇才的日子,只是他渐渐发现,自己的出众,亦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他虽然在门派里对决也不落下风,和同辈的师兄弟们也混得如鱼得水,只是每每和她站在一起时,总是会不自觉的想向后退一步。









剑光里那姑娘的眼神锋利,只是收剑入鞘后,她还是会侧过脸,冲他露出一个极难察觉的浅笑。




那笑靥是陈玘握不住的矜贵。




他缺的是底气,更是勇敢。









如果她是天下第一,那自己算什么呢?




陈玘想不明白。




好像他拼了命地往上爬,也只能将将触到那个边沿罢了。




然后跌回原点。



















可世情没容得他想明白。









他从师父口中得知,张怡宁杀了一个人。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卷走了那人家里的所有钱财,杀死了一家老小几十口。




惊得满城风雨。




彼时武林大侠,竟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雁南派不肖弟子张怡宁,谋人钱财,害人性命,似此寡廉鲜耻令人发指。为儆效尤,兹逐出师门,永生不得归来,不得再以剑客之名相称。从此江湖路远,不必再见。“




山门前张贴上了明黄的告示,那每一个字符,都像是把刀片似的,割到他的心上。




陈玘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她那双被剑柄磨出茧子的素手,怎么可能沾上半滴鲜血。习武之人最忌讳沾染生杀之事,可是怎么可能会是她呢?




除非张怡宁亲口对他说,否则,




他决不信。



















”我以性命担保,张怡宁绝不会赔上自己的前程去做这种无情无义之事的!这一定是外人编造出来陷害她的,请您一定要明察啊!“陈玘扑通一声跪在了师父面前,字字恳切向他请求道。




”你用命去担保,可她又是你的什么人呢?“师父淡淡的盘膝坐在竹木席上,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佛珠。“况且剑练得再好,心坏了,还有什么用。”




”就凭我与她相识一场!我就问您一句,您可亲自问过她吗?“




“我不信她。”师父顿了顿,睁开了眼睛,“那姑娘嘴里没几句真话,她上山,就是为了偷得雁南派的剑法。你只不过是被她骗的团团转的一个人之一罢了。”




陈玘终于没了底气,他的身子偏向了一边。




是啊,他何曾看清过她。









原来口中的不懂得,都是一层一层的虚假。




她自始至终都是个高明的窃手。




偷了他的钱财,还骗了他的心。














陈玘慢慢地扶起身来,一步一步退出了师父的房间。




他转头看向外面的晴天,只觉得那天,都蒙上了一层灰暗。









他从来没有这般万念俱灰过。当初师父赶他下山时没有,输了自己唯一的一次登顶的机会时没有,却在这个时候不争气的掉了泪。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挤了出来,他从没想自己也能哭得这么难看。




那一日是个极好的艳阳天,却让他感受到了初雪那一日都不及的彻骨寒意。




陈玘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他跑到铁桥上,两岸的锁链依旧扯着桥身吱吱呀呀地响着,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可是那锈色的桥上,再也望不见她的言笑。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桥那头的小路。









那姑娘如风,终消散于晨雾中。



















陈玘那天晚上拉上了邱贻可跑到山下喝酒。




他一壶一壶的捏着鼻子往下灌,任凭辛辣的气息冲到头顶上。




“邱贻可,你相信这世界上有浑身带着仙气儿的人吗?”酒过三巡,陈玘已经醉的神志不清。他看着酒馆里来来往往的男女,忽然转过头来向他问道。




“什么仙气儿?我只知道喝多了有酒味儿。”邱贻可也迷迷糊糊地听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着兄弟一副意志消沉的样子,似乎明白过来了点什么:“你可真被那个贼姑娘偷了心魄?”




陈玘一声没吭,又自顾自地灌下了一壶酒,邱贻可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糊涂。”他骂道。




“难得糊涂啊。”陈玘醉的东倒西歪,傻笑着靠在了他的身上,“小二,再添一壶酒!”




店小二走上前来要酒钱,陈玘便浑身摸索着想掏出身上的银两,一低头,却发现自己袖口里的包子掉在地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捡起了已然凉透了的包子。




那还是今早他替她抢来的,如今已经没了一点温度。他一口将包子塞到了嘴里,胡乱咽了下去。凉透了的肉馅再没了半点香味,吃到胃里更像是被细细密密地针扎透了似的。




陈玘捂着肚子,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他从未拥有过她一秒,却好像失去了她千千万万次。
























张怡宁离开以后,陈玘便开始拼命地练剑,那是他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光。




他想证明自己还能打下去,就算是没了年轻时的腾腾杀气,他照样还有浑身的冲劲。









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他本以为站到她曾经的高度便能俯瞰到她所付出毕生追求的一切,可是跌跌撞撞的摸到了边沿,才发现,那上面分明是无边的寂寥。




那她到底是为什么呢?赔上了自己的半生,到头来付诸东流,名誉败尽。









他松开了手,任凭自己跌下了悬崖。









他终究还是没能站上那方绝巘。









可纵使他一路努力得了天下的赞誉,还不是照样不知怎样懂那个姑娘。









她是这世上最难捉摸的一阵风。



















好几晚梦中倩影流连,却反复的上演着同一个场景。









他在桥头唱着自己最爱的那支歌,手中不是乐器,却是竹条做的扫帚。




那姑娘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着歌轻晃着脑袋。









“陈玘,”她忽然叫住了他,”若是有一天我学会了你唱的这首歌,那我可算你半个知交了。”









陈玘不知怎地又红了脸,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望见她眼里似嗔似笑。









“那你等我唱给你听。”









“好。”














然后那人未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陈玘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山门。









他耳边又响起拜师时祖师爷的话。





“你可知这儿为何以雁南为名?”




老爷子捋着花白的胡须,眯缝着眼向他问道。









“不知。”他如实答道。









“大雁向南飞,是为取暖。可这人心留不住,皆是利啊……”









那时他仿佛不懂,现在却渐渐明白了点个中的意味。









陈玘双膝跪地,最后向山门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缓步踏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铁桥,背着行囊独自离开。









没人来送他,大家都以为他是又被罚下了山,唯恐避之不及。









陈玘这些年来送过许多人,到头来,却没人来送送他。









他独自走在山间的沙路上,影子被拉得老长。









他扯开嗓子,大声地唱了起来。他想唱给这山上的林木听,他想唱给树间的小鸟听,他想唱给这茫茫世间的路人听。














“骨相空谈,肠轮自转,回头十八年过……”









荡气回肠的歌声绕梁有音。









只是——









谁能听到谁又能与我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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