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宁

很想在桂花飘下时 去过 看过

曾少年【陈玘x张怡宁】四

 

陈玘最近很不对劲。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发觉了,除了他自己。

第一个打醒他的还是刘国梁。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进国家一队的这个小伙子眼眶底下的黑眼圈一点一点的加深,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得出,这小子缺觉得很。他不过是和小队员对拉了一会儿,刘国梁就看见陈玘哈欠连天的连眼皮都要耷拉下来了。

看着和自己肩并肩站在一旁的吴敬平教练头上的黑线越来越深,刘国梁知道这样下去,陈玘这小子肯定得挨批。于是他故意安排小队员和陈玘打一盘比赛,果然没一会儿的工夫,陈玘就十分潦草的输了这盘比赛。只是他的脸上还是写满了无所谓的神情,反观那个来陪练的小队员,硬是好久都没缓过劲来,好像难以置信自己这样轻松地就赢了面前的对手。

陈玘懒洋洋的走到了场边,还没等他将拍子放到一边,刘国梁就直接一把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迎头就是一掌,直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陈玘整个人猛得一激灵,刚要爆粗口,却抬头看见面前站的是自己的师傅,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你晚上都干什么吃去了?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小队员都能打得稀里哗啦的,站着都快要睡着了吧?你现在是回到国家队了,可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有天分又努力的人,你就这么糟蹋自己?你是不是又给我膨胀了?”

刘国梁根本没有想给他说话的机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可没想到陈玘真的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顺从姿态接受着师傅的训话。他的反常表现反倒让刘国梁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你啊——唉,你还是要多把心思放在训练上,封闭训练已经结束了,你要好好调整一下状态,迎接接下来的比赛。”

看着面前的小子难得的乖巧,刘国梁的语气也渐渐地软了下来。他也明白以陈玘的性子,臭骂一顿往往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但他还是总忍不住想要点醒这小子。恨铁不成钢啊,刘国梁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到。

“是,师傅。”陈玘异常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像真心实意的接受了师傅的一切建议。刘国梁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挥了挥手就放走了他。

送走了师傅,陈玘便走到场边上拿起毛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头上的汗。他拧开了手旁的矿泉水,举到嘴边一饮而尽,眼睛注视着透明的塑料水瓶,看着里面的水一点点减少,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当冰凉的水划过他的喉咙的时候,陈玘忽然感到了一种不真实的触感。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旁的左手,指尖触到的却不是手机键盘那冰凉的金属质感。他这才反应过来,掌心里紧握着的其实是还未放下的球拍。

他在心里暗笑了两声,现在看来,比起握拍,自己竟然更习惯握着手机了呢。这些天来,自己与手机相伴的时间,恐怕比与花在被窝里的时间还要多上几分。

 

可是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了。

 

自从那个经历了漫长等待的夜晚以后,他就便开始了自己全新的“夜生活”。每天回到宿舍,陈玘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手机,在键盘上飞快地打下那段自己早已在脑海中反复千百遍的文字,然后用力地摁下那个画着小箭头的发送键,翘首期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消息。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天马行空,有时是牢骚,有时是互相交换着身边的小事带来的笑料。这些文字装点了无数个听着指针走过十二点的夜晚,他却满心欢喜。从小睡眠质量就好的惊人的陈玘,十几年来没熬过的夜好像都在这些天一次性花光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像着了谜一样牵挂一个人,晚上时刻紧握的在手心的手机,好像都昭然若揭着他的心思。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隔在屏幕那头的人也不知道。

封闭训练的一个月对陈玘来说就这样充实的结束了,可是从那以后,屏幕那头的人就一下子失去了消息。

她的最后一条回复是“晚安”,从此陈玘便再也没有等来过她的消息。他依旧每天执着的向她发送着信息,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姑娘一下子又跑到了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可是他的心里还是相信,总有一天她的回复会重新出现在自己的收件箱里。

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少年又开始了等待。这一次,即使他不需要再为了任何人假装失眠,可他却真真切切地失眠了。

那是一种比等待更加难熬的感觉,因为那是一种没有目的的等待。他终于理解了她口中轻描淡写地那句“你不懂”后面,承载了多少令人难以下咽的寂寞。

所以他等待。

  

在师傅的特批下,陈玘今天早早的结束了训练。他在离开时有些羞愧地避开了吴指导责问的目光,他知道这些天来自己的表现太过于不尽如人意,可他不想向任何人解释。

回到宿舍,陈玘将背包重重地甩到了一边,从床铺底下摸出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手机。之所以藏起来,是因为他心里总归是有点害怕的,害怕有人会偷偷打开他的手机,害怕有人会先他一步看到自己期待已久的那条新消息。总而言之,关于她的一切,他都不想向任何分享。

曾几何时,原来他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宁姐晚上好啊!今天训练还顺利吗?”

他还是执着的向她发送了一条问安的消息,明明知道她不会回复,可他却总觉得,说不定哪天她突然打开了手机,要是看不任何一条未读的新消息,一定会感到很寂寞吧。

就让他一个人寂寞着就够了。

那天晚上依旧是一个无眠的夜晚,陈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手心紧握着有些发烫的手机。

他隐隐约约地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说:想见就去找她嘛。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自己真的迈得出哪一步吗?好像自己真的已经习惯了在屏幕后面的等待,他总会迈出下一步的吧,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就这样在床上胡思乱想的辗转着,直到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下探头探脑地露出了小半个脑袋,他才终于阖上了眼。睡意如浓重的夜色一般涌进了他的脑海,将他裹挟到了另一片黑暗当中。

 

梦里说不定会看见你。

 

 

 

张怡宁再见到陈玘是在飞往巴黎的前一天。

那天是国乒队出征的日子,照例一大早便应该有一哒群背负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守候在天坛公寓门口。可是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公寓门口却显得门可罗雀,只有几辆大巴等候在门前。

今时不同往日,非典的笼罩下,是人人自危的境遇。少数几家仍坚守在岗位的媒体也只是简单采访了两句,拍照后便匆匆离去了。这样的场景更让所有人都倍感沉重,张怡宁故意落在了队伍的后面,她不想被人群中沉重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她低着头慢慢地走着,忽然感觉肩膀上覆上了一只温暖的手,她转过头向后看去,却发现是陈玘正站在她的身后咧着嘴傻笑着。

“宁姐!”男孩喜悦的声音中透着疲惫,眼睛里却好像藏着一束被点燃的火焰,闪着明亮的光。

“玘子,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送送大家。”陈玘有些紧张地挠了挠头,小声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但是他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他就是为了等她的。 

“我这些天都没拿到手机,也没跟你知会一声,你该不会一直在等我消息吧。”

“没关系的!我没放在心上,你忙你自己的就好了!”

陈玘极力摆着手,生怕她觉着自己其实一直在等他。转过身,他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递到了张怡宁的手上。

“这……这是我托队医给你配的中药,可以治失眠。宁姐要比赛的话,一定得好好休息,睡上好觉。”

张怡宁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她没想到他竟然会把自己失眠的事情放在心上。她轻轻接过了袋子,手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少年的手掌,一股暖流好像顺着指尖直达心间。

“谢谢你,其实我一向不喜欢喝这种药的,实在是太苦了。”

“可是不睡觉会变丑的!”陈玘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起来,吓了张怡宁一跳,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低下了头,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嘟囔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好啦好啦,我会喝的,你放心吧。”张怡宁忍俊不禁的看着他幼稚的模样,满口答应了下来,陈玘马上又高兴了起来,好像了结了一桩大心事一样。其实他的快乐,一直都来得很简单。

“那我走了啊,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你要回我短信啊!”

张怡宁笑着向陈玘挥手道别,然后拖着箱子追赶上了队伍。陈玘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大声地冲着她喊道。张怡宁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陈玘使劲地向她挥着手,一直追到了门外,直到看着她上了车,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掏出了兜里的手机,犹豫了半晌之后,终于打下了一行字,然后郑重其事地摁下了发送键。陈玘抬起头,望着远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的大巴车,最后一次向她挥了挥手。

你会赢的,我们都会赢的。

 

 

 

“你哪来的一袋子中药啊,我不是都给你捎上了吗?”

李隼皱着眉头接过了张怡宁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替她放到了后排没人的座位上。

“嗨,反正都是中药,喝什么不都一样吗。”张怡宁有些含混不清地向他打了个马虎眼,然后瘫倒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你平时不是最讨厌喝中药吗,怎么现在倒来者不拒了?翻脸比翻书还快。”李隼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似嗔似怒地调侃道。他刚要起身回到座位上,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了一部手机,放在了她的手边。

“你的手机,我给你修好了。”

“哦。”

张怡宁依旧偏着头看向窗外,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却在李指回到座位上之后偷偷抓起了手机。她小心翼翼地摁下了开机键,熟悉的开机画面过后,屏幕上闪现的是无数拥挤而上的未读消息,而发件人则无一例外都是同一个名字。

她一个一个点开了那些闪现着未读的小图标,上面的每一个字好像都带着那个少年的小情绪。她想象着他急的团团转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这时司机忽然一个急刹车,把她整个人都甩到了一边,直接撞到了座位旁的扶手上。

“嘶——”张怡宁倒抽一口凉气,用手抱住了自己的大腿,忍住不叫出声来。果真是乐极生悲啊,她在心里有些自嘲的想到,竟然一不小心正好撞上腿上的那块伤。

“你没事吧。”坐在她前排的王楠回过头来,看着捂着腿表情痛苦的张怡宁,关切的向她问道,“你腿上是怎么了?”

“没事,走路磕的。”她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用衣服盖上了大腿上的一片淤青,王楠看着她满不在乎的神情,轻轻地叹了口气。

“别有太大压力了。”王楠背过身说道,她不想揭穿老张的谎话,可那个伤口根本不可能是磕的,这个姑娘总是在自己逼自己。她想,这个样子的张怡宁她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真该有个人来心疼心疼。

“嗯。”张怡宁小声地应了一句,她轻轻地用手指摩挲着自己腿上的伤口,却又忍不住痛得皱起了眉头。

她的伤口的确怪不了任何人。张怡宁如是想到,她慢慢舒展开了眉头上的郁结,又瘫倒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和玘子的偶遇让她一下子将这些天来头顶盘旋的阴郁暂时抛到了脑后,可是安静下来,那些嘶声呐喊着的回忆便又一次占据了她的脑海。

真是阴魂不散。

 

 

 

李隼在此之前很认真的找她谈了一次。

“你觉得这次你能打出来吗?”

李隼将她叫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自己坐在床上,严肃地对她问道。

“你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拿冠军?”

“……我不知道。”

“这次世乒赛,如果还是王楠拿了冠军,那她就稳稳拿到雅典入场券。但是你知道那对于你意味着什么吗?你仍会是一个未知数,你的四年等待随时有可能白费。”

李隼的表情显得十分沉重,自从自己不带王楠以后,他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张怡宁身上。他看得出来这个孩子的技术在一步步的趋于成熟,心理也在一点点的成长,可是他就是觉得这个姑娘身上还少了那么一点儿的劲,就差那么一点儿。

就因为这么一点儿,她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未知数。

“可我已经觉得我的状态足够足够好了!为什么我他妈就打不出来呢!”

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上了哭腔,好像一下子积压在心底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而出的缺口,在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她知道自己有多想赢,她甚至愿意为了这一切豁出命去,可是那样就能让她登上最高的那座领奖台吗?要是可以,她一定心甘情愿。

可生活哪有那么简单,机会摆在眼前却总从指缝间溜走,有多少不甘心,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现在就是输在心态上!你太想赢,但是王楠她不需要!她赢过,凭这一点你就输了。眼泪没有什么屁用,你现在在我面前哭天喊地,在赛场还不是照样输?”

是啊,还不是照样输。

李隼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张怡宁,他说的每一字都鲜血淋漓地贴上了她心口最疼的地方。心底好像有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随时可能喷涌出灼人的岩浆。

她讨厌这种濒临失控的感觉。

她不能输。

张怡宁一把抄起了手边水果盘里的餐刀,直接朝着自己的大腿扎了上去。一瞬间痛感麻痹了自己的整个大脑,桎梏住了自己汹涌的情绪。

“你干什么!”

李隼一把夺走了张怡宁手里的餐刀,将她摁在了椅子上。剧烈的争夺间她的手机从兜里滑落了出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李指向张怡宁的腿上看去,只见餐刀所及的地方清晰地出现了一大片淤血,令人感到触目惊心。可是张怡宁却没有好像知觉一样呆在原地,两只眼睛呆滞地望向前方。

“你这他妈是自残!你对得起你爸妈吗?”李隼指着她的鼻子怒吼道,重重地将餐刀扔到了脚边。

“我要么在赛场上发疯,要么在这儿犯病,我有什么办法?”她的声音透出一股绝望的自嘲,有些凄凉的笑着。

她永远都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就差一点点,一点点。

这一点点是她和奥运冠军的距离,也是她离自己梦想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

李隼看着她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抓着她的手。他又坐回到了床上,脑袋里乱哄哄的响个不停。自己实在不知道该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和张怡宁交流下去了,他们都有各自心底的一份不羁,所以难以心平气和的坐下来。

“你回去吧,我没什么可跟你说的了。”

李隼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全身的气力,有些虚弱地向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张怡宁木然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拖着一瘸一拐的脚步走出了房间。耳边只有自己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她脑袋里空白一片。

离开了这个房间,她不想再去想输赢,不想再去想和自己再一次一步之遥的奥运。她忽然就想这样变成一个孤魂野鬼,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至少这样,她的心里能够寻一个清净。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回到了宿舍,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床铺上。王楠还没有回来,空荡荡的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张怡宁瘫倒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大脑在催促着自己麻痹下去,可她却分明感觉到冰凉的液体从自己的眼角涌了出来。

怎么又他妈哭了呢。

她在心里忿忿的想到,她讨厌这样软弱又情绪化的自己,为什么就这么难以从情绪当中走出来呢?张怡宁质问着自己,却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原来都不是铜墙铁壁啊,哪来什么铁石心肠。

她忽然强烈地思念起那个陪自己聊天的少年,那种炙热的情绪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只是每次和他聊天的时候,她总能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与愉快。

那是一种轻的让她仿佛可以飘起来一样的感受,现在她只想将自己从这份痛苦当中抽出身去,而能拉她一把的只有那个少年。

张怡宁伸出手摸向自己的口袋,可指尖却在里面扑了个空。她这才轰的一下想起,自己的手机已经在李隼的房间里报废了。张怡宁从床上挣扎着坐起身来,想要起身去找回自己的手机,却又最终选择了放弃。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补救,万一手机已经坏了呢,她即使去了还不是要继续失望着回来。失去了最后一根能抓住的稻草,她只能安静地躺在床上,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横行。

这是命吗?

可我根本不信命啊。

她扭过头看向窗外,繁星闪烁,可哪一颗是属于自己的呢?

她感觉头沉得厉害。

耳边是那个少年温柔的轰鸣。 




手机熟悉的嘀声将她拉回了现实,她拿起手机,摁下解锁键,看到的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发件人。

“我会一直给你加油的。但是下次,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等着你呢。”

她轻轻摁下了发送键。

总有一天会相遇的,即使两条平行线。

 

 


那一年,她好像真的是为了等着他一样,巴黎的结局依旧画上了个不圆满的句号。

又是一步之遥,又是咫尺天涯,命运的轨迹每次要步入正轨的时候,却又兜兜转转的带她回到了原点。

但是后来很多年她回想起来,自己那些年的起伏曲折,仿佛都是为了将她带回到他的身边。


是命里逃不过的。

是缘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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